第二天我单独采取行动，自己搬下山去，住一家叫中央旅社的小旅馆。接着我以一前所未有的疯狂激情开始采访工作，足迹遍及方圆数百里山区，追踪历史线索，采访各人，实地考察调查，内容无所不包。有时一天要采访十多个人，考察若重要历史遗迹和纪念地，早上五六钟起床，夜才能休息。小米的职责是提供向导和翻译服务，我认为他还是个称职的雇员，他向别人借了一辆小托车，常常天亮就开来，先载我去饭馆吃早饭，然后照当天计划动采访。如果去附近地方，就由小米载我去，如果远门，则包租司机小董的汽车。如果我工作未完，或者因采访耽误吃饭，小米就会耐心地等在我的门外，也不我，等我工作完毕然后一吃午饭或者晚饭。

我企图说服他，我听说他小时候曾在满星叠外围的回棚生活过，对那一带很熟悉。我说：“你得去，这是工作，我不怕你怕什么？”

不怎么说，只要金三角采访顺利行，只要努力工作，这暗中行的勾心斗角都属于茶杯里的风波，我们大方向一致。猫儿河谷回来，满星叠发生枪战，我决定前往采访，本来这是他的份内工作，他还可以如法炮制从车旅费饭钱中赚一笔，没想遭到他断然拒绝。

“不不，我不去。”我看见他睛里闪烁一恐惧的光，摇得像拨狼鼓。他几乎哀求地说：“大哥，你饶我一回吧…你去任何地方都成，我真的不能去…决不能去！”

“我不去！”他一反常态地摇着，脸惊恐，大声反对：“那个地方很危险，决不能去。”

渐渐我知小米不喝酒，也不烟，只对吃饭看得很重要。“民以为天”这是个重要真理。他家住在斯乐村里，一间普通的铁房住着三代人。我从他中得知他有个母亲，是个寡妇，父亲在他几岁时去世。爷爷从前也当兵，死得更早，还有一个老，也是寡妇。母亲每天到村学校卖豌豆粉，挣一微薄收，他下面还有两个妹妹，所以日过得很苦。因为他的饭钱和工资由我，所以他很在乎吃饭这件事，不止一次他来我吃午饭或者晚饭，结果我发现他已经很有气魄地把一群狐朋狗友邀请到饭馆里，围着桌坐起来，只等我这个雇主到来付饭钱。我看这个举动于他很有面，所以常常也就慷慨地成全他。

要我住在山上，我只好屈服住下来。晚上我才发现，这座偌大的山林旅馆居然只有我一个客人，黑夜包围树林，安静得能听见蛇在树枝上咝咝游动，而村的灯火好像远在天边。我不禁打个寒颤，这不是等于把我隔离或者囚禁起来。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，不胜寒，我来金三角是为了隔离吗？我估计小米的年轻大脑产生不了这样老谋算的主意，不知那些人用意是什么，总之不是好兆，但愿是我庸人自扰。

小米向当地人介绍我是作家，他为我工作，言语间自豪，让人觉得我是个有份的人。一段时间，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，替我介绍采访对象，安排日程、行程和车辆，从这个意义上说，他又很像我的秘书。他似乎特别乐意这份秘书工作，很殷勤，也很卖力，直到有一天，我偶然发现他替我付的车费，价钱至少是当地市价的两倍。这个发现让我大吃一惊。我很快便明白，凡他经手的开销，价格均居不下，我虽然不是生意人，但是我也能猜到他从中了什么手脚。经过短暂思想斗争，我决定对此继续装聋作哑蒙在鼓里，小不忍则大谋，我不愿意在关键时刻影响采访工作。

小米天生有某无产阶级的气质，我从没有见过他的袋里装过一分钱，连上厕所都要我替他付小费。他似乎随时都在一赤贫的恐慌状态中。他受雇于我大约一周之后就开始向我借钱，每次他向我开借钱都显得心神不宁，脸红，着气，仿佛借不到钱立刻就会去自杀。我吓了一，显然慑服于他这危险情绪，怕他什么蠢事，所以满足他的要求。钱一到手他立刻飞奔而去，一眨工夫就不见踪影，可是等我再见到他，他又一贫如洗，一文不名。我不明白他把钱都拿去什么，如是者三，我终于忍无可忍，警告他说：再这样下去，你我都不用回曼谷了。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警告，可能在他看来，被称作“作家”的人应该有不完的钱，于是把目光偷偷投向我的采访包。前面说过，我的护照和钱币都装在采访包里，我看见他的目光老是随着采访包打转，心里就加倍警觉起来。有一天他在我的住睡觉，我送老知青杨飞门，采访包就放在写字台上。刚走大门，一本能，或者说不祥之兆使我蓦然一惊，意识到可能会事，连忙奔回房间，我看见这位手不凡的年轻人已经没有躺在床上，他俯在写字台前装作整理发，而采访包的拉链已经被打开。

我看小米可怜的样，真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不肯去。我想他毕竟只有十九岁，还是个大孩，并且已经快要哭声了，所以只好无奈地放弃说服他的努力。这件事给我留下很的印象，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