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觉得这双手不是靠她熟悉的那蛮力制服她的。就依你了，你抱吧。

她搓着赤脚，粪嵌在脚丫里，一些没有消化的草末一搓，便在地上落了一层。她知这汉人在看她的脚，便搓得越发起劲。她喜一天到晚光着脚跑，没哪双靴有她脚板结实。她光脚追羊追，锅庄弦。光脚在河滩上跑，圆的尖的碎石硌得她舒服无比。她差追上了那些遍地的火球，要不是当时被这汉人抱住。

“死？…”她摇摇，笑了“死——？”她突然扬起脖，嘹亮地喊了长长一声。

他贴她，一双白手变了形，每手指都弯成好多节。她扭过，看见一张瘦长的、苍白的脸，还有脸上两只痴呆无神的睛。没人。她试着挣了一下，挣不脱。

那天她拿最大的劲来跑，他对她喊什么，她无法听见。因为到都在轰轰响，天狠狠扑下来，压住生养过多而激情耗尽的地。它们渐渐向一块合，这样，一颗金光闪闪的火球而，然后又一颗，再一颗。它们放肆地在草地上窜来窜去，带着华丽的灾难。她追赶它们，只是一心想把它们其中的一颗捉在手里。她以为会像捉她自己的羊那样容易。

“死？…”她大声重复。

我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条河，它贵雍容，神秘地逆。真该把我割碎，一块块去喂它。偏偏是它，挽留了我，一遥远的、秘不可宣的使命从它那里，跑到我上。我想起，我还有件事没，什么事，我还一不知，但它给我了，肯定给我了，一件无可估量的重大事情。在此之前，我没过任何有用的事，没过什么好事，这它知，它让我活着，似乎它跟我之间早有什么伟大契约。我的预一向很灵。

在那儿。明白这意思吗？就是说你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好了，并不碍事，我不讨厌也不喜，随你便。难我闷得受不住，会跟你说，喂，咱们聊聊？谈我那个一塌糊涂的世？谈我那个死绝了的满家？谈我如何对我父亲下毒手，置他死地？再谈我瞪着血红的一双，要去杀这个杀那个，但我很废，到最后只能决定把自己杀了，谈这些吗？要不是碰上你，这会儿已经净啦。这一带的人早把来自远方的这样一堆糟粕理掉了。

“你想死？”他突然说。

阿尕稀里糊涂地瞪着他。她懂的汉语很少，但“死”是懂的。冰雹砸得全麻木了，她见这汉人缩着，又白又长的脸像快死的。他就这样搂抱着她，一切都现成，谁知他还在等什么。

只是一念之差，我躲过了原该就班的这葬仪。我竟站在这里，在这个黑的屋里无声无息，无知无觉地活下来、活下去，连我自己都纳闷。我想，原来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。

他们会一丝不苟地。程序严谨，规矩繁多，虽然我是个异乡死者，他们也绝不虎半。先派两个大力士把我僵的尸窝成胎儿在母腹里的半跪半坐姿势；再把我双臂膝盖。这样搬起来抬起来都顺手，看起来也很囫囵圆满。当然，没人为我往河里撒刻着经文的石，没人为一个异乡死者念经超度，他的灵魂不必去。

他又说：“那叫球雷，碰到人，人就死啦！”

然后她被半拖半抱地到一块凹地，不知哪个牧人在这里留下一圈墙基。早有人在这里繁衍过，留过。她被放到地上，下一步，她没尝过，但她是懂的。她很小就懂得小羊不会无缘无故变来。只是天太不好，下起雀卵大的冰雹，云压着，像脏极了的帐篷。

她恨透这个趁她摔倒扑上来抱她的人。碰上这事不是一回，阿尕却没让他们得逞过。踢打都不用，好吧，那就让我在这双手上好好啃一。可她不动了。

“死。”

阿尕的牙收拢了。这手？这地方没有这双手。它白、细、灵巧，像剥净的树。阿尕认识草地上所有的手，因此她断定，它是从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来的。

就像阿尕现的瞬间，我就预她不会平白无故冒来。她，我一辈也不会摆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