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年之后的德国，是一个连最底层的扫街工人都可以每年国度假的国家。于是你看见他们的孩彬彬有礼，他们的公车司机会等到最后一个乘客都安稳落座才再度启动，他们的餐馆侍者，见你没付账走了去，还对你和颜悦。你也看见他们的国家拨大笔大笔的钱给饱受战的波希尼亚难民，给非洲因饥饿而濒临死亡的儿童，给民生困顿、政治不安的俄罗斯。他们的大学，对全世界的学生开放，不收一文学费。

我多么希望那位“下了海”的文人老板能欣鼓舞地经营他的餐馆，大赚其钱。然后有一天，他的钱实在太多了，他成立了一个乡镇图书馆基金会，使最偏僻的小村也有自己的儿童图书馆；他设置了一个以他自己为名的文学大奖，刺激天下有志未成的作家竞技；他组织了一个翻译中心，使中文创作译成全世界都能读到的各文字…唉，钱的好太多了。有一天，当像他这样的人在中国比比皆是时，谁知，中国说不定还要经援国和德国呢。

箱”那白白方方的一大件，装得下好几天的吃而且保持不坏，举国为之疯狂。男人女人努力工作、积极向上，不为救国救民却为了挣够钱去买个大冰箱。文化人或农人工人，聚在一起，不谈灵魂上的事情，却和左邻右舍比较冰箱的品脾。报纸上则充满义正言辞的德指控：神污染、文化失落、德沦丧，德国知识分们沉痛地问：西方文化往哪里去？

这百川不拒的宽松，与民族格关系少，与有钱没钱关系大。钱，当然不会凭空而来，它必须透过劳心劳力的挣取；如果这个劳心劳力挣取财富的行为叫“贪”的话，那么“贪”有什么不好？它本就是一个经济动力，使一个个人，不倚赖国家的豢养，以自己的力量求温求饱求质的丰足；没有这个动力，社会的经济是停滞的，停滞在贫穷中。你说金钱使人腐败，我说贫穷使人腐败，匮乏使人堕落。“仓廪足而后知荣辱”倒过来说就是，贫穷的压迫使人顾不及荣辱的分寸，那才是德的沦丧呢。

在经济狂中我们所看见的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欺诈、勾心斗角，究竟是来自对金钱的追求，还是来自对金钱追求的机会不均等？前者可以是君之争，后者，却势必释放一个人对社会最最痛的怨愤；集合无数个个人的怨愤，那就是一动不安的毁灭力量。孙文说，不患寡而患不均；我却觉得，在某个发展阶段，不患多而患不均。如果游戏规则是公平的，财富的追求可以推动社会，使它在质不乏之余往神文明提升；如果游戏规则是不公平的，传统价值的解崩溃恐怕是无法避免的噩梦。

腐败不腐败在于公平不公平；金钱，倒是无辜的吧。

（原载1996年7月18日《文汇报·笔会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