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走吧，伙计！

他站了起来。

治保主任说：我不跟你叨唠，你有理去跟黄书记说吧。

你知不知县里的规定，死了人都要火葬？黄书记问。

大叔…羊双手相握，哈腰作着揖，大叔…您就抬贵手吧。

羊吃惊很大，他想不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，想不到大队里对一个死人还如此关注。他说：

当天晚上，冒着大雨召开了全社员大会，大会的情景羊记不清楚了，只记得那雨声和着号声，从傍晚响到半夜。

黄书记…羊说，下这么大的雨…离县这么远…我又没钱付火葬费…又没钱买骨灰盒…我想，反正火葬了回来还要埋在地里堆坟，一样占耕地…

你不是替你娘翻案了吗？

你要翻案？！黄书记愤怒地说，你是说共产党土地改革搞错了？

治保主任踢了他一脚，说：

说，把地主婆埋到什么地方了？

民兵揪着他的发把他拉起来，治保主任抄起一光的木板，左右开弓，打着他的腮帮。他听到自己的腮呱唧呱唧地响着。

那民兵说：烧不烧你娘已不是什么大事了！

安平又捣他一枪托，说：

知为什么明知故犯？

起来！

你跟我说也没用。那民兵懒洋洋地说。

羊回说：安平，咱弟兄们…

一个民兵说：羊，你小闯了大祸了！

黄书记，我不是那个意思…我是说…

他瞪着惊惶的睛问：什么是大事？

快走吧，丑媳妇脱不了见公婆。

大队里早摆好一张桌，黄书记坐在桌后边香烟。四墙上，红光闪闪，照得羊心惊胆战。站在黄书记面前，他直打牙鼓。

黄书记…俺娘说解放前她连顿饺都舍不得吃，起五更睡半夜，积攒了钱买地…

黄书记说：起来起来！谁是你的大爷？

羊，治保主任说，黄书记让我来问问你，你把你娘——那个老地主婆，偷偷地给埋了？

羊被关在大队西边的一间空屋里，两个民兵坐在一条板凳上，怀抱着大枪，看守着他。天空雷声隆隆，大雨犹如瓢泼，密集的雨箭击着大队院里的梧桐树叶和屋上的红瓦，发不间断的杂轰鸣。

你还有理嘛！黄书记说，好像共产党还不如你明。

一个材大的小伙走上来，用枪托捣了捣他的，说：

知，知。

雨停了，一光，他穿上半半的衣服，跑到院里，看看被急雨打的坑坑洼洼的房，心里忧愁得厉害。治保主任景龙带着七个手持三八式大枪的民兵冲院。治保主任和民兵们都穿着筒黑雨鞋，都披着装过化的塑料袋，都着粱篾片编织成的尖大斗笠，排成一条线，像一可怕的墙。

黄书记说：把他关到西屋里去！金，你去广播室吆喝吆喝支委员让他们快来大队开会。

第二天上午，他被几个民兵捆在一条长板凳上，脖颈上挂着四块砖，连接四块砖的是一细麻绳，他到那麻绳像锋利的刀刃一样割着脖，随时都会把割下来。下午，治保主任用钢丝拧住他的两个大拇指，把他吊在钢铁的房梁上，他也没觉到有多么痛，只是在脱离地面的一瞬间，汗咕嘟一声就涌了来。

羊，你的思想不对啊！黄书记说，你娘解放前靠剥削为生，享尽了荣华富贵，解放后接受制，劳动改造，是完全应该的，死了火葬，也是完全应该的嘛，我死了也要火葬嘛！

你什么都别说！黄书记一拍桌，站起来，说，去把你娘扒来，送到县里火葬。

羊，你胆不小啊！

他摇了摇。他的脑里又现了那块无主的荒地和那条湍急的河，移栽过的青草一直被雨浇着，连个蔫都没有打，他留下的脚印也被大雨滋平，只要他不说，娘就安眠了。他发誓，哪怕被打死，也要守住这个秘密。

黄书记，求求你，饶了我吧…羊又跪在地上，哭着哀求，俺娘受了一辈罪，好不容易死了，埋了，就别折腾她啦…

我说的都是真的呀！村里人都知，俺爹是个有名的吝啬鬼，他一心就是攒钱置地，攒钱置地，俺娘买斤青萝卜吃都要挨他的揍。

这决心也不是没有动摇过，当治保主任把一生满刺的树戳他的门里约有两拃时，他

下大雨，再不埋就臭啦…下这样的大雨，怎么能运到县里去？

黄书记和蔼地微笑着，问：

音喇叭嗤嗤啦啦响一阵，然后，响起了金的呼叫。金呼叫的名字羊都很熟悉。

外那一线幽幽的天，想，那是我一辈当中最不走运的一段：爹死了，娘死了，屋漏了。他瞅着积污纳垢的梁木，望着被雨来到锅台上蹲着避难的老鼠，很想悬梁自尽，但迟迟拿不定主意。

走吧，听话没有你的亏吃。治保主任景龙说。

羊的后脑勺上挨了一枪托，他前金飞舞，一栽倒，嘴啃着了青砖铺就的地面。

大爷…我…羊双膝一屈，就跪在了地上。

羊说：小叔，我没把俺娘埋在咱大队的土地里啊！